游泳这件事

八年前，我急性腰椎间盘突出，医生说游泳对这个病有好处，我就去游了。听着挺自然，其实一点都不自然——我从小怕水，怕到什么程度呢，就是站在水里都觉得恐惧，长这么大从来没学会过游泳。真正让我下决心的，是这病，是把游泳当成一种治疗手段才逼自己进的水。当然还有一个前提，我们小区楼下正好有个游泳馆，摩擦力小到只要下楼就能游。要是隔得远一点，我估计早就懒得去了。

一开始就是瞎游，谈不上自学，蛙泳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比划。游了一阵子，颈椎腰椎确实舒服了不少，每天运动完精神头也足，虽然一天也就游个三四百米。慢慢就开始琢磨，是不是可以试试自由泳？我就上网找教学视频，梦觉教游泳的看了不少，国外的教学视频也是，只要是教游泳的，我能一个人盯着看好长时间，看完自己下水模仿。还专门买了个 GoPro 想拍水下动作，其实也没拍几次，倒是救生员帮我在岸上拍过几段。可能是学过舞蹈，对身体的感知比一般人敏感一点，学了大概一年就能游起来了，从一开始呛水呛得够呛，到后来还算自如。高肘移臂、高肘抱水、侧滚、滚木、肩驱、髋驱，这些专业词我说得一套一套的，头头是道，可真做出来的动作，一个都不标准。

有那么一两年，泳友们的认可给了我不少信心。有人说，我就喜欢看你游，游得可自如了；有人说，我看你就那 25 米的池子，游那么几下就到头了；还有人说，我就眼看着你从一点不会，自己慢慢学，现在游得挺好的。这些话听着，心里会觉得自己挺牛的。有段时间游泳馆一到闭馆要停业改造，我立马就难受，浑身不舒服，几乎是天天要下水。

那几年因为游泳认识了一堆人。邻居里有个泳友是童子功出身，从小科班练的；还认识了清华建筑系毕业的李涵，也认识了一个北大心理学毕业的，都是从小练出来的功底。孩子游泳班的家长我们也熟络起来，一起吃烧烤、喝酒、聊天，玩得挺好。孩子的游泳教练是体育硕士，他跟我说过一句话，运动到了最高级别，是有社交属性和功能的。我这才真正体会到，运动这事儿能把人连起来是真的。而且游泳的人普遍肺活量大，能喝能吃，特别豪爽，我挺喜欢这个氛围。

后来孩子上中学，我们搬了家，楼下没有游泳馆了，最近的也在三四公里外，我得骑电动车或者开车才能去。摩擦力这一增加，游得就明显少了。有个老泳友跟我说过，你搬了家可一定要坚持运动，不然身体会有变化的。现在真让他说中了，过敏性鼻炎越来越严重，人也比原来胖了。

不过也不全是坏事。搬家以后，我找了个正规教练学蝶泳，教练很专业，一眼就看出我自由泳发力的问题——我一直是往前冲，把力气都使在了往前伸手那一下，可自由泳真正该发力的地方，恰恰是推水那一下。这才让我明白，自学这几年，动作看着挺标准挺专业，其实里子里有些运动模式的问题，是没人指出来根本发现不了的。教练还指出我”高肘抱水”没有垂直，手指手肘该垂直于水面，我却是横着抱的。他让我每天吊单杠，做专项打腿。

我真照做了，结果解锁了人生第一个引体向上。那种开心真是没法形容。吊单杠吊多了，我越来越能感觉到自己左右两侧发力不对称，还有身体旋转的问题——后来在一个康复机构专门测出来，我左肩往前旋、右肩往后旋，左胯往前、右胯往后。这个体态问题直接导致我自由泳左右换气的时候，左边永远转不过来。

之前为了维持一个中年人该有的体能，我每天练引体向上、保加利亚蹲、死虫式、俯卧撑，练得肩颈特别难受。去了康复机构才查出来，根子上是驼背——拉单杠的时候胸是抠着的，发力全压在肩颈上。这个体态问题一环套一环：划水左右力量不均，打腿的时候一条腿永远是外撇的；再往深了查，是因为我右侧腰椎间盘突出过，发病以后总想把右腰往起挺，挺着挺着就矫枉过正，骨盆前倾了。游泳靠的是上肢下肢通过躯干连起来发力，骨盆一前倾，上下半身就脱节了，右腿完全使不上劲。学蝶泳也是同一个毛病，做分解动作打水板，一侧有劲一侧没劲，打着打着板子直接飞出去了。

但游泳这几年给我的，也不只是这些毛病。它让我第一次有了”身体觉知”这种感觉——学了这么多年舞蹈都没体会到的东西。人除了精神上能觉醒，身体也是能觉醒的，这条路我是真走通了。康复师说，驼背让我前侧腹肌一直是紧的，胸廓打不开，横膈肌动不了，现在我在练蛇式和猫式，想把驼背这毛病改过来。胸廓一打开，吸氧量能上一个台阶，对以后长游是关键的一步。

这算是进步还是退步呢，我自己也说不清楚，反正现在感觉自己蝶泳快解锁了，梦想是以后能一口气游一千米以上，有机会真想下场比一次。

别人喜欢打篮球、跑步、打羽毛球，我就喜欢游泳，喜欢整个人沉进水里那种感觉。每次下水前，闻到消毒水味的那一刻，那种从小怕水的恐惧其实还在，一点没消失。但每次都把它咽下去，游完出来神清气爽、自信满满，这个过程重复了八年，我好像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。运动完还能敞开了吃、敞开了喝，那种痛快劲儿，也是真值。